遠山樹林傳來的鳥啼聲

小時候住在鄉野郊外，認識了很多的鳥，畫眉是其中一種，一般是棕色的，眼睛上面會有一道白色的毛，看起來像一條眉毛，這就是這種鳥名字的由來，畫眉是一種很聰明的鳥，會模仿各種小型羽族的叫聲，所以很受人喜愛。
我的家鄉多山，到處都是不怎么深遠的樹林，各種小型羽族也很多，當然也有畫眉。
我還很小的時候，鄰縣經常會有人來山上抓捕畫眉，他們一般三兩個人一起，帶著三五根竹竿，裝著鳥網的袋子纏在竹竿頂上，像很多年前女士們流行的包發頭巾，那些竹竿一般用得很久，帶著瑩亮的黃色，和手中關著雄鳥的黃色竹籠相得益彰，鳥籠做得很講究，用結實的楠竹或是金竹做成，提把彎轉，弧度漂亮，好的還會雕刻出各種好看的花紋，籠子裡裝著漂亮的小瓷杯，一邊裝飼料，另一邊裝水，瓷杯的口很小，即使晃動，飼料和水也不會洒出來，一根橫杆架在籠中，也雕刻著漂亮的花紋，平時籠外都覆蓋著藍色或是綠色的罩──雄鳥很活潑，只有在幽暗的時候才不叫。他們還備著另一個籠子，有一米來長，二十厘米高，分成二十個格子，是用來裝捕到的新畫眉的。
我家住的地方偏僻，離山林很近，鄰縣那些來捕鳥的人，很多都來我家住過，也有好些一年會來個兩三回，在我家一住就是半個多月的老熟人，他們多半是苗人，雖然只在鄰縣，和我們說話音調也不同，而且喜歡唱歌，音調婉轉，就像他們籠子裡的畫眉賽車。
他們經常是在夏天來，那時候草木茂盛，也正好是學校放假的日子，家裡也正好得閑，我就經常和他們一起上山去追畫眉，這些人很能挨餓，往往清早上山，天黑才回來，也不帶乾糧，餓了就吃現采的野果喝山泉水，我母親怕我餓著，只等山上的野果都差不多成熟的時候，才允許我和他們一起上山。
夏天的時候山裡很涼爽，捕鳥的人們穿著單衣，扛著竹竿，用特殊的哨子吹出悠長清越的聲音，在樹林裡到處走動，發現那裡有畫眉之後就在山下的停下來，在小樹林中開出一條一米來寬，十來米長的空地，支開竹竿掛上鳥網，然後把鳥籠上的罩子放開，被稱為“母子”雄鳥見到陽光，就會歡快的叫起來，這時候捕鳥的人已經分到山的另外三面，用捏碎的泥土驅趕林中的小鳥和畫眉，讓它們往鳥網飛去。
最早的時候鳥網是用馬尾編織的，後來則是更細更結實的尼龍，鳥網撐在竹竿之間，幾乎看不到，鳥兒們撞上去之後，腳會被纏住，越掙扎就越逃不出去。
夏季是最好的季節，新長成的雛鳥沒有經驗，聽到“母子”的叫聲，就會沖到網上來，老一些的有經驗，不容易捕到，但是即使這樣，捕到畫眉的幾率還是很低，更多的是灰背鶇和黃喉 ，有時也會捕到好看的柳鶯和百靈鳥，捕到的鳥多半是不會放掉的，捕鳥的人會把它們從鳥網上拿下來，直接拔掉它們的毛，鳥羽生在皮膚上，很不容易拔掉，有時往往會連著皮膚一起扯下來，但是即使這樣，拔完毛之後，有很多鳥還沒有死去。
那時候我很喜歡這個殘忍的活兒，兒童毀滅的天性，讓看著那些那些鳥兒在自己手裡死去的我充滿了奇怪的滿足感。
後來上了國中，在外面住校，回家少了，假期的時候也總是各種作業堆得滿滿當當，我陪著捕鳥人一起上山的次數漸漸的減少，到最後則完全不上山了，但是捕鳥人依然每年來兩三次，在家裡住上半個來月之後提著半滿或是滿滿的鳥籠離開LED display。
那些捕到的畫眉關在小小的隔間裡兩三天之後，往往羽毛散亂，暗淡無光，有好些甚至會死去。但是也有一些很皮實的，關上兩三天之後，揭開幕布，就會歡快的叫起來。
捕鳥人說這樣的，往往能賣上好價錢。
高中之後離開了家，所學的專業，正好是動物學。
每年夏天依然回家，捕鳥人還是間斷的來，但是每年的斬獲都漸漸的少了，山裡的畫眉越來越少，也越來越聰明，往往只能聽到叫聲，但是一整天都追不到。每每聽到捕鳥人說起這個，總是有如釋重負的感覺。
畢業之後，回家更少了，前一段時間聽母親說，家裡的樹林現下都砍掉了，土地也被翻整，要建成茶場。
我很想問母親如今是否還能聽聞，遠山樹林傳來的鳥啼聲，但是最終沒有說出口。